危機

作者：曾旭民

集集大地震震掉了台灣萬分之一的人命，無數的家園，同時也震掉了許多人對生活穩定性的信念。突然之間我們的生活不再是過去所熟悉的、我們每日困頓於情緒的起伏、害怕突如其來的餘震、驚恐於未知的某一個時刻還有更大的地震。我們過去受到文明的制約，以為「人定勝天」的信念，在這次地震中徹底摧毀。於是「無力」成了地震後台灣多數人最常見的心情，自我或對環境的「控制感」像細沙般從我們的指間日漸流失。生活不再是穩定而可以控制的，「意外災害」不再是偶然，彷彿變成每天生活中可能的現實。

其實天災相對於我們的生活畢竟是罕見的經驗，在面對這種不正常而且突如其來的環境變化，任何人的反應基本上都是正常的。麻木、驚恐、害怕、失魂落魄、罪惡感、無力感都是我們做為人類面對巨變的環境會有的心理反應。這些情緒反應其實早已鋪陳在我們長久演化的歷程裡，刻畫在我們的心理基因中。只是在文明發展與社會化歷程中，我們漸次遺忘，刻意忽略。然而這些情緒都是屬於個體的重要組成，因應環境所引發的這些反應，其實並沒有「失控」。從人類角度來說，失控的其實是不仁的天地，其實是科學萬能與人定勝天的錯誤信念。

身受或旁觀重大災難的發生可算是在我們生命歷程中可能經歷的危機之一。人類生命發展的不同時期其實都有可能遭遇各種不同的危機。幼兒期的信任危機，青少年期的自我認同危機、以及中年危機等都是人生發展歷程中可能的經歷。只是重大災難所帶來的危機是突發快速而且非常沈重的，而人生歷程的危機則是較為緩慢持續的。在面臨危機剛發生時，我們專注於防避現實的「危」險，因為這樣的危機可能帶來身體或心理的創傷、甚至危及生命。但是當現實的危險逐漸平息，危機同時也提供了「機」會，在個人發展歷程中的危機使我們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而環境災難的危機則讓我們重新省思我們與自然、社會或社區的關係。當然危機的發生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但是若我們能從這樣的災難中找出轉機，重新體認自我、社會與自然的關係，或許可以稍稍彌補天地不仁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