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班級的學生
他總是一身臭味,說話沒有禁忌;
一個連名字都寫不好,
十足討人厭的麻煩。
~ 學校臨床心理師 Angel & Devil
剛到辦公室沒幾天,就常從老師口中聽到這位『野人』的名號。心想:先處理手邊其他幾個學生的問題再說吧。在一次和有嚴重逃學問題的啟智班學生談話中得知,他最討厭的同學是『流氓學生』──ZZZ。咦,他的知名度有這麼高啊!我著實吃了一驚。
「很少班級家長會的出席率會像二年七班這麼高。」A小姐一邊整理會議紀錄,一邊喃喃自語。「一定是為了ZZZ。」
這麼棘手的個案,恐怕得和其導師談談了。萬一處理不好,會不會搞砸在學校剛建立的『專業形象』。我在心底暗自嘀咕。
隔天近下班時間,G老師接了一通學生家長的電話,談了近三十分鐘,很稀奇的,一向好脾氣的宋老師竟抱怨了起來:「這是什麼家長嘛,怪學校一直不處理ZZZ的問題,還威脅要去教育局告狀!為了這個學生,去年忙了一整年,居然說我們不管。」我想:該來的終是要來。
『久聞不如一見』,負責該班輔導課的B老師,連哄帶拐的讓ZZZ現身輔導室,我不敢有一絲怠慢,立即表示希望能和他聊天。沒想到,他回了一句:沒什好聊的,轉身就走。由於他身上散出的臭味令我詫異,使我來不及反應,就這麼望著他龐大的背影離去。
「對這樣的一個『大小孩』,能做些什麼呢?」在翻閱ZZZ的基本資料及過去的輔導紀錄後,我陷入沉思。
Z員母親在生下黃員後即離去,其父以打零工為生。在PP國小期間,均就讀於啟智班,學習意願低落,連自己名字也寫不好•••
哦,難怪啟智班的小朋友會認識他。
智力程度位於臨界,建議就讀資源班;惟行為控制力差,常和同儕起衝突。
吐口水、開黃腔、亂抱人、恐嚇威脅老師同學、打人、頂撞管教、亂丟石頭、亂打電話騷擾同學、服儀不整、不洗澡•••
厚厚的輔導紀錄,訴說無數個關於ZZZ的『豐功偉業』。
咦!這麼多的問題,那國一一整年是如何熬過來的?我不禁感到疑惑。
「這說來話可長了。」特教組的C老師為了ZZZ是否得到啟智班上課,特別來找我商量。「過去一年,輔導室為了安置這個麻煩鬼,開了好幾次會議,集合好多老師,也請了專家學者,是很勉強撐過來的。但忍了一年,該班導師已受不了了,這學期初,F老師已與黃父達成協議:若ZZZ在一個月內仍無改善,就轉到啟智班去上課。」大家一提到去年與Z大哥的抗戰,談興便上來了。
「反正F老師認為ZZZ國小原本就待在啟智班六年,和七班的相處又格格不入,與其影響其他同學的學習權益,倒不如讓他換個環境。」B老師和C老師搶著說。
我試著想像過去一年ZZZ在七班的上課情況,聽不懂,坐不住,想鬧人,不甩老師管教,被全班討厭•••真是一場夢魘。
「你不知道啊,F老師帶的班是人情班,除了ZZZ,其他同學都很聽話,連午睡都面向固定一邊。只有這個野人,讓F老師快受不了了,班上其他同學的家長也很反彈。」大家越講興致越高。「開學轉眼就要滿一個月了,ZZZ仍是狀況頻傳,F老師特別來找我,看調班是否可行?」C老師帶回談話主題。「心理師,你覺得呢?」
「我會去找F老師談,不過如果安排ZZZ到啟智班上課,特教組的老師受得了嗎?」想到上回ZZZ與我講話的樣子,真不知興雅有誰可以管得動他。面對調班與否的難題,我只有以反問代替回答。
「心理師大概還不知道,ZZZ去年的早自習時間,都是由特教組老師輪流來帶,而學校資源班的師資也大多是特教組的老師。他上課也是搗亂,不然就睡覺,也不帶課本。看老師本身吧,有的老師被氣得團團轉,也有人罩得住。」C老師意有所指的講完,大家都點點頭,好像只有我不懂。畢竟來興雅只有一個月不到,還是菜鳥一個。
「是YYY老師,他對ZZZ頗有一套,黃還叫他乾爹,說穿了,ZZZ怕人兇,陳老師能把他壓制在地上就聽話多了。」A小姐以過來人的口氣告訴我。我想,大概男老師在管教上佔些便宜吧。「他還聽誰的?」我覺得這是我可以借重的地方,便直接的問了。
「H組長也教訓過他。」C老師得意的說。「大概我還管得住吧,反正敢揍他的,他就收斂,他是很會看人的,並不是我們想像得那麼笨。」
他那麼『大叢』,要管他應該挺吃力的吧。我有些不相信。「別看他個子大, 其實他膽子很小,上回我帶他與我的小孩一起到兒童樂園玩,他居然不太敢坐雲宵飛車,好不容易才拐他上去。下來之後,他可是嚇壞了。」C老師似乎看穿了我的懷疑。
C老師倒真的很關心ZZZ,那麼臭的一個麻煩人物,還帶他與自己小孩去兒童樂園玩,我不禁打從心底佩服。
「開個會吧,讓大家一起決定如何安置他。」E主任的一句話,讓大夥的討論暫告一段落。我暗想:好戲要上演了!去年的抗戰我沒趕上,但這回我卻無法置身戲外了。
「待會導師會議,順著二年級的班級數,你就可以知道FFF是誰了。」D老師好心提醒我。
這倒是一個很好的觀察機會,順著人頭數去,就見F老師利用開會時間,專心的改著學生的考卷。相較其他老師們的討論,她彷彿活在另一個時空。
她就是受害者了。難道去年一整年大家都幫不了她,讓她顯得格外孤獨?ZZZ一定讓她傷透了腦筋。我帶著深深的同情在會後走向她,但她離去的腳步快得出奇,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留。我只得從後面喊著:「F老師,請等一下!」
「您好,我是新來的心理師,希望能和妳聊聊ZZZ的問題。」我帶著慣有的笑容,希望能讓她感到我的真誠。
她客氣的點了點頭。「是要調班嗎?他最近的表現還是不好,幾乎每天都有老師或小朋友來告狀,他真是太過份了!」講著講著,F老師的口氣從和善變得急躁,臉上的表情也告訴我她的不滿。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F老師的情緒已近飽和。「喔,是這樣的,過去這段時間,辛苦老師了。下週輔導室會替ZZZ開個會,到時候,也請老師出席,希望能協調出安置這個搗蛋鬼的作法。」我儘可能展現我的誠意,希望能安撫她。
「不是說再觀察他一個月,不行就轉到啟智班就讀嗎?他在教室會影響到其他同學的上課,有些課,像實驗課、工藝課,是會有危險的!同學的家長們也在抗議。」沒想到,F老師的情緒一觸即發。「去年已經開會多次,到最後還不是留在班上問題一點也沒解決,再開會有用嗎?」
看來,要是讓F老師再面對ZZZ下去,是會出大問題的。
「這個討厭鬼給您帶來許多麻煩喔!」我決定先把F老師當作優先需要輔導支持的對象。
「開學至今,幾乎天天惹事,我有照約定,全記在輔導紀錄上了。按照開學時的協議,他該轉至啟智班了。」F老師忿忿的說。
「每天要面對他壓力不小哦!」我決定讓已達滿水位的『水庫』洩洪。
「我連星期天休假,都會浮現他的臉孔,真的快受不了了。」F老師的音調是越來越高,而我只能報以尷尬的苦笑。看來,想做代罪羔羊是得付出代價的。
「我不是想排斥他,教書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教過程度差的小孩,但ZZZ是截然不同的,很多人認為我是因為他程度不好才不想教他,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也不想再跟他們解釋。反正他根本不適合與一般學生一起學習,也許特殊教育才適合他吧。小學他就讀啟智班讀了六年,不知怎麼地,上國中就竟分到普通班了。」F老師一口氣講了一串,情緒仍未平復。我想:一個青少年能讓另一個大人幾近崩潰,這絕不是一個單純的組合。看來,這絕不會是一個簡單任務。【未完,待續】